只因皇帝喜爱鹤,西苑之中兔园西侧有连排鹤屋,四季不遣散、冬日不放出南迁,土木厚墙、木格密窗糊厚棉纸。
屋内铺干草、芦席,墙角常设炭盆温舍,避开西北寒风,经过数代驯化,群鹤已经习惯在此过冬了。
这日,西苑高台,法坛森严,蓝田玉披紫霞道袍,手持拂尘,踏罡步斗。
“焚香!”
小道士捧上降真香,入炉点燃,浓烟直上,香气弥漫,随风飘向太液池方向。
蓝田玉掐诀念咒:“谨启蓬莱仙夫子,纯心妙道吕真人,剑横北斗七星寒,丹炼九转九还春...驾鹤临坛降法身,弟子虔心皈命礼,伏望祖师降凡临。”
烧符、叩磬、拂尘一挥。
片刻,云间白羽闪动,三只白鹤盘旋而下,绕坛三匝,落在阶前,长颈低鸣,姿态娴雅,片刻后又复飞绕烟,不肯离散。
鹤羽莹白如雪,丹顶一点朱红,在漫天寒色与袅袅香烟映衬下,愈显仙姿绰约。
在这寒冬腊月,嘉靖一身轻薄道袍,面色有些诡异的发红,他急切的仰头望道:“怎么样了?”
而旁边的另一个道士则是正在解读乩象,他与弟子们突然下拜:“吕祖驾鹤临坛!”
嘉靖努力张望,却是怎么都看不到鹤背上的仙人,于是只能问向一旁具有阴阳眼的道人:“吕祖在哪里,何等模样?”
那道人跪地叩首后抬头望去喃喃道:“回稟陛下,吕祖在中间那只仙鹤背上,道骨仙风鹤顶龟背,虎体龙凤眼朝天,双眉入鬓颈修露,身,皇梁耸直面色白黄左眉角一黑子足下纹起如龟,背后绽放华光瑞气千条,
乃是真仙法相。”
说罢眼中突然流出血泪,捂着眼睛叩头不止。
嘉靖听得心潮翻涌,双手不自觉找在袖中,口中念诵道号。
自陶仲文尸解后,新来的道士们刚入宫都还安分,可逐渐适应,摸清了宫中规矩与帝王喜好后,开始各显神通了。
黄锦面上带着虔诚,但心底却是叹气,陛下近来旧疾复发,头风顽疾、阴虚火旺、失眠惊悸、体虚盗汗轮番发作,太医院汤药只能缓缓调理。
结果陛下就又开始进用见效更快的丹药了,其中效果最好的,就是在不远处,那赤着半边臂膀,在寒风中露天炼丹的胡真人。
据招鹤扶乩的几道人所言,胡大顺所修《万寿金书》乃吕祖鸾笔亲降,内有一方,是为三元却不老仙丹,炼制原料主材为黑铅炼化出的先天水银,再煅烧为清霞玉粉入药....
服食可固本培元、祛病延年,久服便能超脱凡尘、体生仙光,终得吕祖引渡,羽化登仙。
“所以现在父皇没空?”
黄锦点了点头:“胡真人刚刚练出三元大丹,陛下服用后正在打坐炼化。”
朱载圳有些担心,望向黄锦,只见其缓缓摇头。
没说话,但意思都已经明白了,这事劝不得,尤其是皇子,开口就是罪。
朱载圳将手里的画交给黄锦道:“等父皇炼化了丹药,黄伴再帮我呈上吧。
服丹后的父皇与平日的父皇完全是两个样子,朱载圳也不愿意去触头。
回宫后他抱着小霜去了常安公主身边,她身体实在不太好,正应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句话。
从夏天养到冬天才算是大好,此时站在殿中,见弟弟抱着半大小猫进来,欢喜的不得了。
“阿姐看着气色好多了。”
常安小心的摸了摸猫的小脑袋,小霜是个亲人的,看到手就舔。
“是啊,也没人管着了。”
朱载圳知道她说的是那个管事婆子:“早该跟我说的。”
“姐妹们都这样,我怎么开口呢,而且毕竟是她看顾了我这么多年。”常安公主有些于心不忍:“听说她是被赶出宫了,生计有着落吧?”
“有,这么多年她可没少偷拿你的首饰,随便几件也够她吃一辈子了。”
其实那婆子早死了。
挨了陶泽一巴掌好不容易醒了,就有些不利索,内官监问罪没问出什么,但派人搜她的屋子却是找出不少金银,远不是她可以攒下的。
加上这种久在公主身边伺候的人,是绝不可能轻易放出宫去的,万一她在外头说些不该说的,污蔑公主清誉,那就是碎尸万段也挽不回天家颜面,因而内官监用了重刑。
不过这种事没必要让常安知道,省得心里还落下愧疚。
姐弟俩欢欢喜喜的逗了一会儿小霜,下了会儿棋,朱载圳还给她展示了下自己的画技,结果被她毫不留情的取笑了。
傍晚一起用了晚膳,朱载圳才溜溜哒哒的回了自己寝宫,大伴伺候他更衣后禀报:“裕王殿下一下午没露过面了,好像一直与那宫女在寝殿。
朱载圳摇头笑道:“怕不是真要给我生出个侄子侄女来了。”
马德昭面色有些凝重:“殿下,皇孙还是有些分量的。”
“大伴,父皇今日又服用了新的丹药,可见长生之心何等坚定,这时你告诉他,您当祖父了,对父皇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“或许...”
“不会有什么或许。”朱载圳叹了一口气:“我做了这么多,都还不敢奢望父皇能爱屋及乌,王兄的孩子,怎可能有什么或许,多半是见都不会见,名字都未必能有。”
按照规制,皇子出生满三月,礼部择吉日举行命名礼,皇帝御赐大名,录入玉牒。
裕王和他都是如此,甚至更快,未满三岁时就册封为王了。
而历史上裕王的几个儿子,都是在嘉靖死后,隆庆元年才有的名姓,包括朱翊钧。
夜里,一声清脆的磬音响起,黄锦不急不缓地净了手,走进精舍,见陛下还在闭目,便投水润帕,走近跪下,膝行上前擦拭他的双手。
然后低声细语的禀报道:“旁的事没有,只景王殿下出宫了一趟,根据锦衣卫奏报,是因为徐渭与李攀龙王世贞等人起了冲突,大打出手了。”
嘉靖嘴角微微上翘:“还是因为论诗文之道?”
“是,徐渭嘴毒,都把新科进士骂哭了,他的同年们怒极,五六个人打徐渭一个。”
嘉靖轻哼,语气有些不屑一顾:“诗文小道,何足论之,所谓才子,俱也都是俗人。”
“他们哪里懂这些,都只顾着眼前而已。”
黄锦将帕子放下,伸手握住陛下的手缓缓揉搓起来。
“他去做什么了?”
黄锦应道:“殿下拉着张居正去看热闹,但没赶上,倒是在路边捡了被徐渭骂哭的进士,送回家去了,对了,殿下还送来一幅画。’
“什么画,徐渭的新作?”
嘉靖还确实是挺喜欢徐渭的风格,收藏了好几张不错的作品,盖上了自己鉴赏的章。
黄锦忍不住笑意:“奴婢瞧着是殿下的手笔,但画的是徐渭。”
嘉靖睁开了眼,丹力尚未散尽,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赤红,方才服食三元大丹之后周身燥热未消,指尖仍有细微的震颤。
他还真没见过徐渭长什么样,但想到是那竖子画的,就又有些嫌弃,名师也未必能出高徒啊。
“摆上吧,朕一会儿看。”
“是。”
片刻后嘉靖的指尖恢复了平静,他在黄锦的搀扶下缓缓起身:“这丹有些燥,不如陶仙师的。”
黄锦道:“丹方是好的,可能丹师差点,毕竟陶仙师是尸解成仙了的,胡真人还年轻,功力差一些。”
什么人最了不得,死人。
陶仲文死后,其弟子也都乖乖让出了位子,后来的道士们也不会赶尽杀绝,于是各方佐证,陶仲文的名气反而更大了,京城内外都开始有人想立庙供奉了。
嘉靖走到御案后坐下,黄锦将画捧来展开在案上,烛光下,画中是个怪莫怪样鼻青脸肿的人,伤势夸张滑稽,而且还在笑。
嘉靖看了片刻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“可惜了朕的印。”
嘉靖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字:“去将那方印拿来盖上。”
黄锦将谨言慎行之印放在八宝印泥上端来,嘉靖伸手略微用力压了压后,直接加盖在了瑞雪承天的上方三寸的位置。
“画技不怎么样,但画风颇有意趣,收起来吧。”
“诺。”
哄得万岁开心后,黄锦开始讲些不那么让人开心的事,比如裕王...
嘉靖听完后面上没有丝毫表情,按规矩皇子出邸大婚前,是该安排宫女教人事,使得皇子懂节制、温存,知避忌,避免大婚当夜窘迫失礼。
但不应该是康妃私自如此行事,裕王自己也是个不能把持的,亏朝野都夸他什么仁厚恭谨。
大事上管不住自己,小事上守规矩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?
嘉靖心中不耐瞬间翻涌上来,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冷沉沉盯着案上残烛。
“康妃辜负朕望,未能约束皇子修身克己,反倒引诱其子耽溺闺房,失了母仪,即贬为嫔迁居别殿,敕谕由承奉太监当众宣读,康妃需跪听领罪。
黄锦应诺,但心中却是暗惊,景王母妃晋升还动摇不了康妃与裕王的位置,但康...嫔这一贬,却是实在动摇了根基。